一场看似普通的拜访,却问了不太普通的问题
「学术交流」原本应该是不同国家、不同制度之间交换知识、研究成果与观点的平台,但在中国共产党高度控制学术与思想的体制下,交流究竟还能不能只是交流,恐怕值得重新检视。捷克知名汉学家罗然(Olga Lomová)近日揭露的一起亲身经历,就让这个问题再次浮上台面
中央社9月23日报导,罗然在捷克智库「解析中国」(Sinopsis)发表文章指出,一名过去曾在捷克任教的中国籍讲师,以退休返捷、拜访旧识为由联络她,在询问住址后,带着一名学生以及两名来自上海同济大学的学者前往她的住处,原本看似单纯的学术拜访,谈话却很快转向政治议题,包括询问捷克社会对中国的负面观感,以及当地汉学界有哪些人、在哪些地方教授中文等问题
更值得注意的是,两名学者在交谈过程中为中共的民族政策辩护,并在罗然追问之下承认,他们任职于同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「形势与政策教研室」,主要负责教授中共中央规定的思想政治必修课,其任务包括让学生支持中国共产党、理解党的路线与方向 换句话说,这并不是外界单纯猜测「中国学者可能受到政治影响」,而是中央社根据罗然的说法所报导的一个具体个案,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也正在这里:当一名负责思想政治教育的人员,以学术交流的身分走进海外学者的私人空间时,交流的界线究竟在哪里?

从「交流」走向「了解你怎么想」
如果只把这起事件理解成一次不太寻常的学者拜访,可能低估了问题的核心,因为罗然指出,来访者不只关心她对中国的看法,也在了解捷克汉学界的分布与人脉,甚至索取相关联络方式,并表示希望透过一本书「庆祝」捷克汉学
这种做法本身未必就足以证明存在一套统一的情报或宣传行动,但它确实让「谁在交流、代表什么机构、交流的目的是什么」变成不能忽略的问题,尤其当交流者本身就在中国大学体系内负责思想政治教育时,学术交流与政治宣传之间的界线自然会受到质疑
更值得注意的是,罗然并非突然才提出这类警告,她长期研究欧洲汉学与中国政治,2026年发表于《欧洲汉学协会期刊》的研究指出,习近平时代中国提出「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」,同时重新强化中国人文社会科学的党国控制,而这种政治因素也可能进一步影响国际间对中国的研究与知识生产
当一个政党不只要求国内大学教授「讲对的话」,还希望海外世界理解中国时也采用它所设定的叙事框架,那么「交流」两个字就不能只看表面,否则今天是交换研究心得,明天可能就是解释为什么外界「误解中国」,最后甚至变成要求对方接受同一套政治语言
同济大学案例,问题不只是两名学者
中央社报导也提到,其中一名来访学者除了担任思想政治教育中心主任,还任职于「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」,而同济大学在2024年获得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资助,设立「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」
这里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某一所大学,而是中国高校本身的制度环境,在中国的党国体制下,大学并不是完全独立于政治权力之外的知识机构,党组织与政治教育长期存在于高校体系之中,因此当中国学者出国交流时,外界不能假定「教授」这个身分就自动等于西方社会所理解的学术自主
捷克智库Sinopsis过去也曾针对中捷学术合作提出警告,指出中国的学术研究机构受到中国共产党及国家体制的高度影响,部分国际学术合作可能同时涉及技术转移、政治宣传与影响力活动,甚至曾调查捷克大学与中国国防背景高校之间的合作关系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中国学者都是政治工具,也不表示所有中外学术合作都有问题,而是提醒民主社会一件很基本的事情:合作可以开放,但合作对象的机构背景、研究目的与政治关系,同样应该被看见

孔子学院留下的前车之鉴
类似争议其实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,Sinopsis曾整理中国孔子学院在海外的运作模式,认为这类机构除了语言与文化教育功能,也曾受到外界批评涉及中国政治宣传及影响海外对中国议题的讨论,其分析并指出,2020年孔子学院体系进行改革后,相关机构仍与中国教育及党的宣传体系存在制度性关联
在捷克,帕拉茨基大学奥洛穆茨分校曾设立该国第一所孔子学院,并曾出版习近平著作相关捷克文译本,但校内学者抗议后,学校最终决定不再于2023年合约到期后续约
这里其实存在一个非常微妙的现象,当一个国家花钱推广自己的语言与文化,本身没有什么奇怪,但如果语言教育逐渐与政治叙事、制度宣传甚至对敏感议题的话语控制结合,那么「文化交流」就不再只是文化交流
从新疆学者遭打压,看见另一面
罗然此次特别提到新疆文化与少数民族问题,也不是没有背景,她指出,部分中国学术研究与「中华民族共同体」论述可能涉及弱化少数民族自身历史与文化传统的问题,而新疆学术界过去也确实出现多起受到中国政府打压的案例
例如维吾尔族人类学家热依拉・达吾提(Rahile Dawut)长期研究维吾尔文化、民间信仰与圣地,2017年失踪后,2023年人权组织证实她已遭判处无期徒刑,相关案件被认为是新疆知识分子遭压制的代表性案例之一
另一名新疆大学前校长、地理学家塔西甫拉提・特依拜(Tashpolat Tiyip)则于2017年遭拘押,国际学术自由组织曾记录他遭秘密审判并被判死刑、缓期执行的报导,但其后状况长期缺乏透明信息
因此,今天北京对外强调「民族团结」与「文化交流」,国际学界自然会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:如果少数民族文化真的受到充分尊重,为什么研究这些文化的人,反而可能成为政治打压的对象?
真正需要防范的不是交流,而是没有界线的交流
必须强调,这起事件不能被简化成「所有中国学者都是宣传人员」,更不能因为一名学者来访,就推论整个中国学术界都在进行海外情报活动,这些都需要具体证据支持,但同样不能因为交流本身听起来很友善,就忽略其中可能存在的政治目的
捷克近年对中国影响力的讨论之所以受到重视,正是因为这个国家曾经历过共产政权统治,因此对政治控制、思想审查与外部影响有相对敏感的历史记忆,2026年一篇研究捷克对中关系的学术论文也指出,中国影响力曾成为捷克民主制度的一项压力测试,但捷克社会、媒体与公民组织也因此形成反制力量
这或许也是罗然这次公开事件最重要的意义,真正成熟的学术交流,不是害怕与不同制度的人见面,而是即使交流,也保留质疑的权利;真正自由的学术,不是大家最后得到同一个答案,而是允许不同答案同时存在
如果「交流」最后变成打听谁在研究中国、谁对中国有不同意见,再进一步输出官方政治叙事,那么它就已经不只是交流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影响力运作 而民主社会最需要做的,也不是把门全部关起来,而是把门打开之后,仍然清楚知道谁走进来、为什么而来,以及我们是否还保有说「不」的自由,否则最讽刺的结果恐怕就是:大家原本是为了理解中国而交流,最后却在不知不觉间,开始用中国共产党指定的方式理解中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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